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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我看见的“乡村爱情?#20445;?#23186;人、礼金、孤独的反抗者

          我看见的“乡村爱情?#20445;?#23186;人、礼金、孤独的反抗者

         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北青深一度(ID:bqshenyidu),作者:梁汴,编辑:刘汨、宋建华,事实核查?#20445;?#21016;汨,设计:邹依婷


          媒人


          老谢是我爸的朋友,今年70多岁,他做媒人有些年头了,在附近几个村子也算小有名气。


          按老谢自己的话说,他之所以能做媒人,是因为三个女儿早已成家立业,老伴也去世了,他自己一个人,没什么家务事要料理,有大把的时间走街串巷。“家里有羁绊的很难做好一个全职媒人”。


          当然,除了有大把空余的时间,要想成为一个让人信服的媒人,还需要能说会道的口才、不错的人品口碑,以及足够数量的成功案例。


          不像电视剧里那些巧舌如簧的“媒婆?#20445;?#22312;我老家河南开封的这座村子里,媒人大多是老谢这样50岁以上的中老年男人。作为农民,他们除了种田没有别的营生。因为身体或者家庭原因,也没法外出打工挣钱,于是靠着给别人牵线搭桥做姻缘挣点“外快”。


          老谢干媒人快十年了,见证了这行不少的变化。?#32641;?#22987;,媒人牵线搭桥是不收钱的,如果介绍成了,也就是一篮子鸡鸭鱼肉和一条香烟的答谢。有的媒人为了多捞点“好处?#20445;?#20250;专门挑着饭点去男方家里,好蹭上一顿吃喝,还有的媒人明知?#20449;?#26041;不合适,还?#33108;?#25774;合见面,至少也能落下包香烟。


          后来情况就变了,有大方的人家,直接将礼品折换成现金给媒人,?#32641;?#22987;是500元,到2019年,说成一段婚事,媒人的酬劳已经涨到了1000元。其他的待遇也水涨船高,老谢?#32641;?#22987;出门说媒都是步行或者骑自行车,如今,他总能享受到私?#39029;到?#36865;的待遇。


          待遇好了,干媒人的多了起来。在我老家,越来越多像老谢一样的人,每天在各个村子里找人闲聊打?#20581;?#29992;不了几天,哪家有适婚的男孩女孩,他们?#25237;?#25720;清了。媒人通常把18岁以上的男孩女孩都考虑在内,周边几个村子打探下来,他们有了自己的“资源库”。


          老谢这样的媒人,因为上了年龄不会使用微信,每个人必备一部老年手机和一个记事本。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电话号码和备注信息,内容一般只有他们自己能看明白。


          十里八村的媒人相互都认识,也很乐意资源共享,一通电话打过来,开场白大致相同:“村东头有个妮儿,长的排场,你那儿有没有好的男孩?”



          “帮眼”


          手里有了足够的适婚?#20449;?#21482;是说媒的第一步,之后,媒人会根据身高、长相和家庭条件做个判断,“配对”他们认为合适的?#20449;?#38738;年,并将情况告知双方家庭。


          我妹妹和弟弟都是通过相亲成的家,我曾听过很多次媒人描述相亲对象的情景,“男孩一米75,脸长的可以,父母年轻,还做生意,家里新盖的楼房,下面有一个妹妹。”或者是“女孩一米六,长的在村里数得着,父母肯干、?#38706;?#36824;少,就是下面有一个弟弟。”


          这个时候,媒人年龄大、不用智能手机的弊?#21496;?#26174;现出来了,他们手里没有?#20449;?#21452;方的照片,见上一面,?#32479;?#20102;一件势在必行的事情。


          双方同意见面之后,媒人定好时间,带着男孩和男孩的父母去女方家里。从我很小的时候,只要在村里看到一位老人带着一个年轻的陌生男子,还跟着一对中年夫妻,大致就能猜出来这是来相亲的了。


          2019年春节,我跟着老谢体验过一次相亲,男孩1米75的个头、长相也不错,女孩只有不到1米5,但最后女孩没看上男孩。女孩的理由是:有点胖;开的车没有上一个见的好;他是给人装广告牌匾的,太危险了。


          这多半不是女孩自己做出的决定,不像城市里相亲,只是?#20449;?#21452;方单独吃顿饭那么简单,在我的老家,相?#36164;?#30340;参与者众多。


          双方见面时,女孩会邀请自己的玩伴过来,女方父母则要叫来一些亲朋好友,这被称作“帮眼?#20445;?#20063;就?#21069;?#30528;?#25991;辈文?#30340;意思。大家都乐意来,一是助人姻缘本来就是好事,二是男方来的时候一定会带来瓜?#21360;?#31958;果和花生,也能饱饱口福。我见过最热闹的相亲场面,女方这边来了二三十人。


          媒人带男孩来的时候,女孩先藏在人群里,不会表露身份,但她通常不会站在比自己高、比自己漂亮的姑娘旁边,以免被比下去。


          男孩把带来的吃食挨个儿分发,难免会有些害羞、紧张,越是这样越要开口说话, “别着急啊,我保证每个人都能分?#20581;保?#36825;个小朋友真好看,给你多分一块糖”。后来我听家里的老人们讲,发吃的也是一种考验,趁这个机会,女方的家人可以考量一下男孩的长相、身高和口才。


          分完吃的,媒人?#37027;?#22320;指着人群,告诉男?#20581;?#30446;标”所在,“看,就是那个穿红色上衣的姑娘。”


          交谈通常先在双方父母间开始,礼貌性地拉?#39029;#?#32842;聊最近的天气、今年的收成和两个孩子的基本情况。媒人?#19981;?#19981;时插上几句话,以免冷场,最后再问上一句:“是不是让两个孩子单独聊聊?”


          ?#20449;?#23401;之间的谈话总是在客厅或者一个没人的房间进行,其他人在院子里等着。双方聊聊各自的职业、学历,以?#29240;?#21069;的经历,聊天的时间由女孩掌握,一般在10分钟左右,时间不能太长,会被人说不矜持,也不能太短,会被说没有礼貌。


          我?#22969;?#22312;相?#36164;?#26366;闹出过一个笑话,她站在客厅门口跟男孩说话,突然哈哈大笑起来,院子里的长辈们不知道怎么了,尴尬的互相看看。?#22969;?#21518;来告诉我,因为男孩牙上塞了一个菜叶子,她实在忍不住了,才笑了出来。但旁人不知道内情,?#23395;?#24471;她的行为“不得体?#20445;?#36825;次相亲也没了下文。


          第一次相亲见面结束后,?#20449;?#21452;方都闲不下来。回去的路上,媒人就催?#23186;簦?#38382;男孩,“怎么样,愿意不?”男方家通常要直截了当的表达态度,女方家属则一般会说“再等等,考虑考虑。”来“帮眼”的人这时?#19981;?#24110;着做出些评判,但女方考虑一般过不了三天,也要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。


          相亲集中发生在春节的时候,因为外出打工的年轻?#20449;?#20204;这时都会回家。但待在家里的日子也就半个来月,一家没相中就要赶紧奔下一家,行程总是紧锣密鼓的。


          我弟弟相亲的时候,最多一天跑过六户女孩家。那个春节我家像?#25353;?#20183;”一样,母?#30528;?#21457;了一麻袋瓜子放在家里,还特意用塑料袋分装好。女孩们的家相距?#26174;叮?#24351;弟有次到了晚上七八点才回到家里。


          我?#22969;?#26368;多的时候一天见过九个不同的男孩,甚至有两个来相亲的男孩时间上?#30333;?#36710;”了,他们尴尬地看着对方,还要?#39318;?#31036;貌地打个招呼。


          礼金


          ?#20449;?#21452;方见完第一面彼此有好感,有意?#38468;?#20146;的情况下,在三天之内要进行第二次见面,我们那里称作“大见面”。这一次,男孩的叔叔婶婶、伯父伯母等?#36164;舳家?#21040;女孩家里来“帮眼”。到了这一步,定下婚事的概率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五十。


          第二次见面之前,?#20449;?#21452;方都会找熟悉的人再打听一?#38706;?#26041;的情况,因为大家心知肚明,媒人的话里多少会有些“水分?#20445;热?#24180;纪上说小了几岁,身高上多了几公分,又或者其实是个帮厨的学徒,却被说成了饭店的大师傅。


          如果?#20449;?#21452;方私下交流的不错,“大见面”也没出什么问题,双方?#36879;?#21830;量定亲的事宜了。看上去,从相亲到定亲也就是一周左右的时间,但实?#20160;?#20316;起来,任?#25105;?#20010;环节都有可能让这门?#36164;?#22829;折。


          最近三年,我老家“男多女少?#24330;?#20917;越来越明显,在我们村子里,20岁到35岁的未婚?#34892;?#23558;近40个,而待嫁的女孩只有两个。老谢告诉我,他和同行手里的男孩子几百个,女孩子却寥寥可数。


          “物以稀为贵”的道理在相亲上同样适用,女孩们的礼金钱节节攀升。


          2014年,我妹妹定亲,礼金是6万6,第二年就涨到了8万8,2016年我弟弟定亲的时候,礼金已经是9万9了。到了2019年春节,老家的礼金最少也要12万8,老谢过年期间说成的一对,男方拿了14万8到女方家里。


          单是礼金,多数人家咬咬牙还可以撑过去,但要求不仅仅于此。老谢接触过的几个姑娘,无一例外的要求是,家里有车有楼房,最好城里?#23396;?#20102;商品房,父?#23500;?#35201;年轻能带孩?#21360;?#22312;老家,车子和楼?#31354;?#31639;下来,没有50万是很难拿下来的。


          除此之外,有的女孩还希望对象最好是独生子,因为儿子多了,以后还要准备礼金,难免兄弟间要互相帮衬,嫁过去可能要过苦日?#21360;?/p>


          在开明的人家,礼金是女方父母给小夫妻预备的小金库,在出嫁时是要交给孩?#29992;?#30340;。可是在高昂的礼金压力下,这个规矩我的老家已经很难实现了,一些人家把女儿婆家送来的礼金留给儿子结婚时用,以解燃眉之急。这也催生了另外一种现象,女孩子找对象?#19981;?#25214;有姐姐的男孩,并?#21307;?#22992;越多越好。


          面对节节攀升的礼金,一些地方的政府甚至出台了强制性的限制措施,老家的人们也对此多有抱怨。但礼金的标准还是越来越高。


          一个男孩对我说:“我不给12万8,有人给,甚至还有人给15万,这没地方?#36947;恚?#22899;孩子太少了。”


          一个女孩子对我说:“我又不?#22791;?#33162;少腿,我少要一点,别人会说我不?#30331;?#29616;在谁能保证有本事就能挣钱。”


          2019年春节,老谢忙前忙后跑了一个月,说成了四对,他拿到了?#37027;?#22359;钱。可他自己也说,现在说媒越来越难,“我作为媒人都嫌礼金太高,再加上车子房子,娶个?#22791;?#35201;人命了!”



          难题 


          我生活的村子,并不闭塞,村子紧邻106国道,这几年建起了大?#32479;?#24066;和快捷酒店,百十户里私?#39029;?#23601;有三十多辆。按理说,“自由恋爱”这样的观念并不遥远。


          可是现状很难改变,我们村三十多个没有成家的适婚男孩有着相似的经历,他们小学或者初中毕业,大多在南方的厂子里做工,或是搞装修摆地摊,他们在空闲时大多热衷于打麻将、玩游戏。


          我伯父家的大儿子曾经带回来一个?#19981;?#30340;女孩子,瘦高个?#21360;?#38271;头发,她在我们村里住了三天就走了。我伯母每天好吃好喝地伺候着,可女孩连我们当地方?#36828;己?#38590;听懂,觉得根本没法生活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。


          其他年轻人也带女朋友回来过,他们都是在外面打工认识的。来到村子以后,女孩们似乎很缺少安全感,她们的父母?#19981;?#26412;不会同意女儿?#37117;蓿?#26368;终成婚的很少。


          我母亲也在向妹妹灌输不?#37117;?#30340;观念,“你嫁到几千里开外,受气了挨打了,谁管你?你吵架了,身上没钱,想回来?#19981;?#19981;来!没有娘家给你撑腰,婆?#19968;?#19981;是随意拿捏你?你看刚跑回来那个小玲,都给人生一个孩子了,?#21482;?#26469;了。你也没什么学问,嫁到外地也是农村,人生地不熟的,能有多少好日子?”


          小玲是我们村的一个姑娘,长得好看,当时自由恋爱跑到了云南一户农村人家里。当地交通不方便,每天通往镇里只有一班公交车,她嫁过去的时候已经?#21507;?#20102;。后来生下孩子就偷偷跑回来了,小玲的老公抱着孩子跪着求她,哭得都站不起来了,小玲也没再回去。


          我家附近的几个村子里,小玲这样的例子不少,女孩子自己跑出去找婆家的,大都过得不好。因此,女孩子不敢自作主?#26049;都蓿?#30007;孩子也担心?#37117;?#26469;的?#22791;就?#20599;跑掉。所以他?#33108;?#26159;遵循相亲的传统,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。


          可?#35789;?#26159;相亲,也不能保证定?#23383;?#21518;就能顺利结婚。我们老家的?#20843;祝?#19968;般是今年过年定亲,来年过年结婚。这期间,?#20449;?#21452;方就以未婚对象相处。可毕竟两个人只见了几面,并没有深入?#31169;狻?#22312;两个人相处的过程中,任?#25105;?#26041;发现对方有不能容忍的问题,都有可能分手悔婚。


          真闹到那个地步,媒人还要带着男方到女孩家里去要回礼金钱。在我们这里,男孩主动悔婚,礼金很难要回来,所以男方很少主动悔婚,聪明的男孩子即便真的不同意了,?#19981;?#25925;意气女孩子,气到女方主动说不同意,把礼金退回来。


          我表哥定亲以后几个月,发现他的未婚妻又谈了一个?#20449;笥选?#20182;知道以后开着摩托车去女方家里要钱,对方不乐意给。我哥把坐的?#39318;?#25684;了稀巴烂,还要去厨房里拿刀。吓得女孩的父亲赶紧把钱交了出来。



          反抗


          也有人向陈旧的?#20843;住?#23459;?#20581;保?#20294;处境艰?#36873;?/strong>


          我伯父家有三个儿子,最小的儿子28岁,最大的儿子32岁,全是单身。按照彩礼标准,我大伯要顺利给他们取上?#22791;荊?#33267;少要花150万。可是普通的农民家庭不可能有那么多钱,我大伯的反抗就是坚持自己的准则,量力而行出彩礼。如今,十里八村都知道他家有三个单身儿子,媒人也根本不去他?#21307;?#32461;对象。


          我大伯曾经在喝醉酒的时候哭诉,“我手里的钱给一个儿子娶上?#22791;?#20102;,另外两个怎么办?”他现在似乎已经?#29260;?#32473;儿子找对象了,常说,儿孙自有儿孙的命。


          我的?#22969;媒?#24180;26岁,算是我们村的“老姑娘“了。她从21岁开始相亲,5年过去了,相亲对象至少有一百个。可是她至今没定下?#36164;攏?#36319;她一样大的姑娘都有两个孩子了。


          我?#20351;?#22905;,“一百多个男孩,没有一个相中的?”她反问我,只通过几天的时间,怎么可能?#31169;?#28165;楚一个人?


          ?#22969;?#22312;苏州厂子里打工,每年过年只能在家待十来天。相?#36164;保?#22905;遇到过一个?#33455;?#19981;错的男孩,想先联系着再多?#31169;?#19979;。两人本来就此达成了共识,?#22969;?#23433;心出去打工了。后来男方等不及,怕拖一年又有变故,就找了别的女孩。


          ?#22969;妹看?#30456;亲都是同样的遭遇,但她依然不改自己的想法,拖?#23435;?#24180;也没定亲,在村里落下了一个?#25226;?#30555;比房梁高的名声”。


          但?#35789;?#39034;应了潮流,也并不意味着万事大吉。


          村里一个女孩跟我抱怨,微信好友里加的相亲对象太多了,因为只见了一面就聊天,很难分清楚谁是谁,“就瞎聊一气,根本不知道要同意哪一个”。


          村里还有一个23岁的小伙子,家里在镇上卖衣服,条件没得说,礼金和彩礼都出得起。可是他170的身高却成了最大的问题,从20岁开始相亲,3年过去了依然无果。


          他告诉我,心里急死了,父母愁的卖衣服都没心情。但是同意的女孩子他实在是看不上,不同意的就是嫌弃他矮,“没有办法,媒人说,现在的女孩子个个都想找一个完美的对象,挑花?#25628;?#20102;”。


          2019年这个春节,?#22969;糜志?#21382;了几次失败的相亲。惹的家里人轮番教训她,?#22969;?#27668;?#22969;?#30528;被子掉眼泪。


          临走之前,我半开玩笑对她说:”你这一年又算白瞎了”。


          她有点怪我,反问道:“姐,你读过书,应该懂的,两个陌生人见两三次怎么就能定亲结婚呢?”


         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北青深一度(ID:bqshenyidu),作者:梁汴,编辑:刘汨、宋建华,事实核查?#20445;?#21016;汨,设计:邹依婷。(文中图片来源网络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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